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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天里他曾救我于野狼口,我以为那是喜欢的回应,追了他三年;直到见他为白玛拒我告别、穿藏袍诵经,才懂我连他一句真心关心都没得到
发布日期:2025-10-29 07:17 点击次数:92
雪天里他曾救我于野狼口,我以为那是喜欢的回应,追了他三年;直到见他为白玛拒我告别、穿藏袍诵经,才懂我连他一句真心关心都没得到。 完结
1980 年 2 月,西藏军区知青宿舍的玻璃窗上结着厚冰花。
屋外雪粒子砸在窗上砰砰响,我们围在铁炉边烤火,柴火噼啪炸着火星子,话题全是回乡的事。
“一个月后是最后一批知青回城了,大家都会走吧?”
有人用胳膊肘碰了碰角落的我,笑着抬下巴—— 我是沈奕玫,全军区都知道我追降初平措的事。
“弈玫肯定不走啊!她说自己一定要追到降初平措,那我们就先回上海去等她的好消息了!”
我猛地攥紧手里的暖手炉,铁皮的温度烫得掌心发疼—— 那名字像根细针,猝不及防扎在心尖上。
降初平措是西藏军团的营长,我下乡三年,追了他三年。
他曾是转世灵童,还俗后穿起了军装。
第一次见他,他站在训练场边,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实,袖口磨出浅灰的毛边。
整个人冷得像冈仁波齐峰的雪,连眼神都没沾一点人间烟火气。
和部队里那些咋咋呼呼的小伙子,完全不一样。
所以我第一眼,就把心落在他身上了。
可他那样冷淡的人,却会蹲在田埂上教我藏语,指尖划过课本上的藏文时,指腹带着薄茧。
后来还怕农场的活累着我,托人把我调到军区学校当老师。
我那时候总觉得,他一定也是喜欢我的。
藏族姑娘大多敬他曾是灵童,不敢靠近。
但我从小就不怕生,喜欢就敢说敢做,对他的心意全写在脸上。
追他的事闹得全军区都知道,我还为了他,推了两次回城的机会。
也难怪大家会默认,我这次也不会走。
我看着他们笃定的样子,把暖手炉贴在脸侧,轻轻笑了:“我已经递交了申请,到时候和你们一起回去。”
宿舍里的柴火声突然就显大了,姑娘们脸上的笑全僵住,你看我我看你。
“为什么?你之前不是说一定要把他拐去扯证吗?”
“不扯证了。” 我垂下眼,指尖捻了捻衣角,“我追不到,决定放弃了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突然传来不熟练的普通话:“格桑,降初营长找你。”
格桑,是降初平措给我起的藏族名字。
我脑子里立刻冒出去年的画面—— 他坐在学校的台阶上,手里攥着朵刚摘的格桑花,说:“你像火一样热情,格桑这个名字最适合你。”
那时候我耳尖一下子烧起来,攥着衣角不敢抬头,总觉得这份热性能融化他。
可后来才懂,格桑花从不长在冈仁波齐的冰原上。
我和他,本来就不是一路人。
“还说什么追不到,降初平措这不是来找你了?”
旁边的知青笑着推了我一把,把我往门外送:“快去快去,别让人等急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想解释,最后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气,顺着那股力道跨出了门。
大门外,降初平措站在吉普车旁,军装挺得像棵抗风雪的青松。
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响,我又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模样—— 那时候他刚还俗,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藏香,比现在更清冷些。
三年过去,他眉眼间多了些军人的锐利,却还是让人不敢轻易靠近。
“降初……” 我刚开口,目光就撞进了他身边的身影里。
是白玛。
她是降初平措的邻家姐姐,远嫁多年,两个月前才因为丈夫去世,被接回了娘家。
她裹着米白色的藏袍,发尾别着朵干制的雪莲花,笑起来眼尾弯得像月牙,让人连嫉妒的心思都生不出来。
“沈老师,是我拜托平措来找你的。” 白玛先开了口,声音软得像棉花。
降初平措的目光从白玛脸上移开,落到我身上时顿了顿,只轻轻点了下头。
那神色,又变回了平时的淡漠。
我心里像被灌了口冰碴子,又酸又涩—— 难怪他会主动来,原来是为了白玛。
我悄悄攥紧了手,指甲掐进掌心,才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。
没人知道,白玛才是我决定走的真正原因。
是她让我看见,向来冷淡的降初平措,也会有温柔的模样。
他会帮白玛找工作,会帮她申请宿舍,甚至当年还俗参军,也是因为白玛要嫁的人是军人。
这些事像团湿棉花,堵在我心里,沉得喘不过气。
“白玛姐姐找我什么事?” 我勉强扯出个笑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。
白玛抿了抿唇,脸上泛起浅红:“平措把我调到军区学校和你一起教音乐,我没教过学生,之后上课还请你多帮忙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,目光下意识扫过降初平措。
军区学校的学生本来就少,音乐课又不是主科,哪里需要两个人教?
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,钝钝地疼—— 这是他第一次,对我这么明目张胆地偏心。
第2 章
我把那点疼压下去,挂着礼貌的笑点头:“没问题。”
反正我也快离开了,就当是白玛来接我的位置吧。
我抬眸看向降初平措,抿了抿唇:“降初平措…… 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他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,声音淡淡的:“我还有会,你的事之后再说吧。”
话音刚落,他就拉开车门让白玛先上车,自己绕到驾驶座那边,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次。
吉普车扬起一阵雪沫子,很快就成了远处的一个小点。
我站在原地,风把眼眶吹得发疼—— 哪有那么急的会,连听我说句再见的时间都没有?
我悄悄攥紧了手,转身回了宿舍。
第二天我刚到学校,就听见办公室里传来说话声。
“今天是降初营长送你来的吧?好羡慕你呀……”
“是呀,沈弈玫追了那么久都没坐上的副驾驶,你一回来就坐上了,她看到得气死了!”
那几个声音里满是打趣,还有藏不住的讥讽:“之前还以为降初营长对沈弈玫多好呢,现在看来,对你才是真好!”
换作以前,我肯定会冲进去和她们理论,可现在只觉得累。
我推开门,声音平静:“快要上课了,你们都不去教室吗?”
那几个人瞬间闭了嘴,互相递了个眼神,抓起教案就往外跑,只剩下白玛站在原地,手足无措地看着我。
我知道那些话不是她的意思,所以没多停留,转身就要走。
“沈老师,你别误会!” 白玛连忙追上来,“我只是顺路搭平措的车来,他对我好也只是小时候的情分……”
我看着她眼里的急切,心里又酸了起来。
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,本就该更亲密些,我又有什么立场让她来解释?
我扯出个笑,摇了摇头:“不用解释,我没误会。”
白玛还想说什么,上课铃突然响了,尖锐的铃声划破了走廊的安静。
我们俩只好先去上课。
我跟在白玛身后,看着她轻快的脚步,心里慢慢漫上一层苦涩。
同事们说得没错,降初平措对白玛,确实比对我好。
我也确实追不到他。
可我不生气,白玛那么好,本就该被人温柔对待。
我轻轻叹了口气,把目光移到窗外飘着的雪花上。
我比谁都先知道这些,所以才会放弃,才会申请回乡。
一节课上完,我把白玛留在教室,想教她拉手风琴。
“我随便演奏一曲,你先听听。”
我坐在椅子上,手按上琴键,《南卡》的旋律慢慢飘了出来—— 这是首藏区民歌,调子悠扬,像草原上的风。
一曲终了,白玛凑过来,眼睛亮晶晶的:“藏区民歌向来口耳相传,没有曲谱,你能演奏得这么熟练,应该练习过很多遍吧?”
我下意识点了点头。
“我记得这是平措最喜欢的曲子,你是打算演奏给他听的吧?” 白玛笑着打趣,语气像姐妹间的闲聊。
我却突然僵住,指尖还停在琴键上。
她说得没错。
我是在知道降初平措喜欢这首曲子后,才每天晚上抱着手风琴练习,指尖磨出茧子也没停,就想有一天能弹给他听。
可现在……
我轻笑了一下,摇了摇头:“之前想过,现在就算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 白玛的声音里满是疑惑。
我忍住喉咙里的涩意,慢慢开口:“因为我已经决定,不喜欢他了。”
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,连窗外的风声都听得格外清楚。
我见白玛没说话,主动拉起她的手:“午休到了,我们先去吃饭吧,回来再学。”
可刚拉开教室门,我的脚步就顿住了。
门外站着的人,是降初平措。
第3 章
他依旧穿着那身军装,肩章上的星徽在阳光下闪着光,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。
也不知道,有没有听到刚才的话。
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,深沉得像藏区的夜空,让我下意识攥紧了衣角。
我张了张嘴想打招呼,他却先移开了目光,看向我身后的白玛,声音瞬间软了下来:“我来给你送饭。”
说着,他从身后拎出个保温饭盒,递到白玛手里。
我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,突然觉得刚才的忐忑很可笑。
他听没听到那些话,又有什么关系?
能让他放在心上的,从来只有白玛。
我别开眼,鼻尖却萦绕着饭盒里飘出来的酥油茶香味—— 那是白玛喜欢的味道,我以前在降初平措的办公室里闻到过一次。
“沈老师,一起吃吧。” 白玛接过饭盒,热情地朝我招手。
我却不想再看他们站在一起的模样,勉强笑了笑:“你们吃吧,我吃食堂就好。”
说完,我没再看他们,转身就走。
身后似乎传来白玛叫我的声音,可我没回头,脚步也没停。
直到冰冷的空气猛地灌进鼻腔,我才打了个哆嗦,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教学楼。
校园里的雪下得很大,漫天的雪花飘下来,很快就把地面盖成了白色。
我恍惚间想起刚来西藏的那个冬天,也是这样的大雪。
那时候我还在农场工作,为了找一只走失的小羊羔,顶着风雪走进了白茫茫的草原。
结果不仅迷了路,还遇上了一只饿得发狠的野狼。
狼的眼睛在雪地里闪着绿光,朝我扑过来的时候,我吓得腿都软了。
千钧一发之际,一支箭射了过来,正好命中狼的脖颈。
我回头,就看见降初平措骑着马冲过来,把我拉上了马背。
他身上的藏香裹着体温,把我整个人都罩住,耳边传来他的声音:“别怕,我在。”
那时候我靠在他怀里,心跳得飞快,总觉得自己的爱有了回应。
可后来我再问起那天的事,他却只是淡淡地说:“保护人民是军人的职责。不论是谁,我都会救的。”
以前我总觉得,他只是没开窍,只要我再热情一点,他总能看见我的心意。
可现在…… 我伸出手,一片雪花落在掌心,很快就化了,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传到心脏。
我不想再强求了。
那颗捂不热的心,我不想再为难自己去捂了。
我轻轻叹了口气,正想转身去食堂,头顶突然暗了下来。
一把黑伞撑在我上方,隔绝了漫天飞雪,还有一缕似有若无的藏香,飘进了我的鼻尖。
我的心猛地一颤,下意识回头,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降初平措深邃的眼睛里。
“风雪太大,小心感冒。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隐在伞下的阴影里,听不出情绪。
可这四个字,却让我的心暖了一瞬—— 他是在关心我吗?
我愣了愣,还没来得及点头,就听见他接着说:“你还要上课,万一传染给别人怎么办?”
那点暖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心脏像被凛冽的寒风吹透,冷得我发颤。
原来他不是担心我,是担心我传染给白玛。
我攥紧了手,把那点难受压下去:“知道了,我这就回去。”
说着,我就要从伞下走出去。
可降初平措却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,眉头皱了皱,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开口:“我听说,你递交了回乡的申请表?”
第4 章
我的心猛地一跳,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这件事。
我抿了抿唇,抬头看着他,坚定地点了点头:“是,我要走了,那天想跟你说的话也就是……”
“别说气话。” 我的话还没说完,就被他打断了。
他的眸光沉了沉,定定地看着我,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严肃。
气话?
我愣住了,准备好的告别卡在了喉咙里,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降初平措见我不说话,眉头皱得更紧了,声音也冷了些:“你不该为白玛的事生气。”
“她独身一人,有份工作不容易,你要多帮帮她。”
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,心尖突然一酸,苦涩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。
他根本就不信我要走,只当我是在跟他闹脾气,是在嫉妒白玛。
以前我不走,是因为我总觉得他对我不一样,总觉得自己能追到他。
可现在…… 我看着他眼底的坦荡,心里的痛又深了几分。
我已经见过他真正爱一个人的模样了,我是真的要放弃了。
可他为什么就是不相信呢?
我张了张嘴,想跟他解释清楚,身后却传来了白玛的声音:“沈老师!”
降初平措的手猛地松开了我的手腕,还往后退了一步,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,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。
仿佛刚才拉住我的人,不是他一样。
我看着他的动作,心里的疼像被放大了无数倍,那些想解释的话,突然就说不出口了。
算了。
等到我离开那天,他自然就会明白了,现在说再多也没用。
“沈老师,你家里来电话,等着你去接呢。” 白玛跑过来,气息有些不稳。
“好,我这就去。” 我压下心里的酸楚,点了点头,转身就往传达室走。
等到接完电话,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,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,给雪地镀上了一层金光。
电话里,爸妈听到我要回去的消息,声音都带着笑意,不停地问我什么时候到家,想吃什么。
听着他们的声音,我心里的那些伤痛好像被抚平了些,期待回乡的心,也变得前所未有地强烈。
日子过得很快,转眼就过了半个月,新年也快到了。
这是我在西藏的最后一个新年,知青们都很兴奋,又带着点不舍,纷纷给相熟的藏民送了离别礼物。
“弈玫,你给降初平措送了什么?” 有人好奇地问我。
我犹豫了一下,摇了摇头:“没送,也不打算送了。”
其实我早就准备了礼物—— 一条亲手织的腰带。
为了织这条腰带,我找了村里手巧的藏民学了好几个月,还攒了很久的粮票,换了一颗红色的玛瑙,嵌在腰带中间。
藏民告诉我,玛瑙代表爱情,把嵌着玛瑙的腰带送给心爱之人,是藏族女子表达心意的方式。
我本来想在新年的时候,把这条腰带送给降初平措。
可他之前却说:“藏袍行动不便,我很少穿。”
一句话,就把我的期待打了回去。
我把腰带收进了箱子最底下,反正也快要离开了,不如干脆点,不留下任何念想。
“时间太紧,没有准备,就不送了。” 我笑了笑,找了个借口。
知青们看我笑得落寞,纷纷给我出主意:“你不是会拉手风琴吗?给他演奏一曲当礼物,怎么样?”
“对啊!说不定降初营长一看到你演奏的认真模样,不用你追,直接就爱上你了!”
我听着他们的话,心里又无奈又苦涩。
降初平措已经有白玛了,不管我做什么,都追不到他了。
我没再多解释,只是摇了摇头,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。
我和白玛约好了,要去学校给她送曲谱。
可到了学校,我却没看到白玛,只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色藏袍的身影。
是降初平措。
傍晚的太阳挂在西边,橙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天空,把草原染成了暖色调。
他牵着一匹白驹,站在操场边,静静地眺望着远方。
风吹起他的藏袍衣角,露出他凌厉的眉眼——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冷淡,反而在晚霞的映照下,多了一丝神圣。
他微微皱着眉,好像在悲悯世间的苦难。
我看着他的样子,突然就晃了神,脚步也停住了,久久没能移开目光。
第5 章
“白玛在忙,我来帮她拿曲谱。”
降初平措的声音突然响起,打断了我的注视。
我赶紧收回目光,把手里的曲谱递给他,却还是忍不住问:“你不是说藏袍不方便,今天这是……”
他抿了抿唇,指尖轻轻碰了碰藏袍的领口,声音淡淡的:“白玛请我为她亡夫诵经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可我却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,从头冷到脚。
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,脑子里瞬间冒出去年的事—— 那时候我父亲生病住院,我求他为父亲祈福,他却义正辞严地拒绝了。
“我已经离开寺院,现在是军人,只会保家卫国,不会诵经祈福。”
那时候我虽然失望,却也理解他—— 身为军人,确实不方便做这些事,影响不好。
可现在……
我看着他身上的白色藏袍,听着他平淡的语气,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,疼得喘不过气。
原来不是不会,也不是不能。
只是我不配而已。
我悄悄攥紧了手,指甲掐进掌心,才压下那股翻涌的疼痛,勉强挤出个笑: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”
夕阳的余晖在他身后一点点沉下去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也让他的眼眸看起来更加锋利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:“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穿藏袍,很好看。”
降初平措愣了一下,眸子里似乎闪过什么,却没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我早就习惯了他的沉默,笑了笑说:“曲谱劳烦你转交,我回去……”
“明早还有一场祈福,你可以来观礼。” 我的话还没说完,就被他打断了。
我愣了一下,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这是,邀请吗?”
他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远处的草原上。
我的心猛地一跳,又惊又喜—— 我追了他三年,从来都是我主动跟着他跑,从没收到过他的主动邀请。
这次怎么会……
我正想问为什么,就听见他补充道:“白玛希望你能来。”
那点惊喜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我的心沉了下去,甚至觉得刚才的悸动很可笑。
原来还是因为白玛。
是白玛希望我去,他才会开口邀请我。
我看着他淡然的侧脸,心里又酸又软,却还是点了点头:“好,我会去的。”
毕竟,我还剩半个月就要离开了。
就让我再放纵一次,再多看他一会儿吧……
我站在原地,看着降初平措牵着白驹离开的背影,直到那身影变成远处的一个小点,才慢慢转身往回走。
第二天一早,我就去了红墙寺院。
刚踏进佛殿,我的目光就被正中央的身影吸引住了—— 是降初平措。
佛殿里很安静,只有他诵经的声音在回荡。
他穿着赭红色的僧袍,手里轻捻着佛珠,垂着眼帘,阳光从殿外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圣洁得像一尊神明。
我看着他的样子,完全挪不开目光,直到祈福仪式结束,才慢慢回过神来。
能在离开前看到他穿僧袍诵经的样子,也算是没有遗憾了。
我轻轻笑了笑,从口袋里掏出那条腰带—— 我还是决定把它送给降初平措,就当是给自己的三年感情,画个句号。
不求他常常穿戴,只求他下次穿藏袍的时候,能想起我一次,哪怕只有一次,也够了。
“降初平措,我有东西要……”
我刚走到他面前,话还没说完,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。
“今天新年,大家都留下来一起过年吧!”
是白玛。
我愣住了,不是因为她的话,而是因为她腰间的腰带—— 那条腰带的花纹很复杂,织法独特,最重要的是,和降初平措腰间的那条,一模一样。
我在藏区待了三年,很清楚这里的习俗—— 只有夫妻,才会系一样的腰带。
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,心脏像被刀割一样疼,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。
原来,他们已经是这样亲密的关系了……
我下意识想转身离开,一个小孩却突然跑了过来,张开双臂扑向降初平措和白玛。
他用藏语喊着:“阿爸,阿妈!”
第6 章
我像被定在了原地,耳边轰的一声,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,心沉到了谷底。
白玛赶紧把小孩抱起来,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:“诺布,不是阿爸,是舅舅。”
我这才慢慢缓过神来,指尖的冰凉感也一点点回来了—— 原来是白玛的孩子,诺布。
大概是孩子太小,随口叫的。
可诺布却倔强地摇了摇头,小手紧紧抓着白玛的衣领:“不,我喜欢他,他就是阿爸!”
说完,他又朝着降初平措伸出手,声音软软的:“阿爸,我想吃糌粑!”
白玛还想再说什么,降初平措却突然笑了。
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,像冰雪突然消融,眉梢眼角都带着温柔,让我瞬间晃了眼。
他伸手从白玛怀里抱过诺布,声音放得很软:“没关系,诺布想叫什么都可以。”
看着他眼里的宠溺,我的心酸得像被泡在醋里,连呼吸都觉得疼。
他笑得那么开心,大概早就想当诺布的阿爸了吧……
我看着他们三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,像极了一家三口,亲密又自然,刺得我眼睛生疼。
我下意识移开了目光,不敢再看。
“你刚才要给我什么东西?”
降初平措的声音突然响起,打断了我的思绪。
他的语气又变回了平时的冷淡,好像刚才的笑容只是我的错觉。
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腰带,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条和白玛同款的腰带,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,憋闷得难受。
我织了这么久,费了那么多心思的腰带,现在已经没有送出去的必要了。
我摇了摇头,声音轻得像风:“没什么。”
降初平措也没多问,抱着诺布就往殿外走,白玛跟在他身边,小声叮嘱着诺布慢点吃。
我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,手指慢慢松开,那条腰带差点从手里掉下去。
我正想把腰带扔进旁边的香炉里,降初平措的副官正好从旁边经过,看到我手里的腰带,随口夸了一句:“沈老师,这腰带织的真好,花纹真好看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我就把腰带塞进了他手里:“你喜欢就送你了。”
副官愣了一下,脸瞬间红了,手忙脚乱地想把腰带还给我:“不不不,沈老师,这太贵重了,我不能要!”
他的声音太大,吸引了殿里其他人的目光,连已经走到门口的降初平措,都停下了脚步,回头朝我这边看过来。
沈奕玫指节攥得发紧,莫名的羞愧往上涌,冷着声音开口:“随手做的,值不了几个钱,你要是不想要,扔了也没关系。”
说完转身大步走了,帆布鞋底碾过碎石子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风卷着草屑擦过脚踝,她走得没半点回头,没看见降初平措落在她背影上的目光,沉得像化不开的云。
晚上,相熟的人都聚到白玛家过年。藏历新年本就是隆重事,铜锅里煮着羊肉的香气飘得满院都是。除了用糌粑麦粒做“切马” 祭五谷神,炸 “卡塞” 供灶神,院里还燃着篝火,有人弹起扎念琴,歌声裹着酒气在夜里散开。
沈奕玫坐在降初平措对面,看他伸手把白玛面前的酒杯挪到自己跟前。白玛又夹了块羊肋排放进他碗里,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。她心口忽然发紧,酸意往上冒。
这样的默契,只有自小一起长大的人才有,她永远插不进去。
正愣神,旁边扎着红头绳的阿婆凑到白玛身边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白玛啊,我那外甥,比你大两岁,还没成家,你最近有没有空,相看一眼?”
降初平措眉头一下就拧住了,没等白玛开口,他先接了话,语气硬邦邦的:“不着急。”
“白玛的丈夫才走没多久,她得缓缓,这事急不得。”
这话听着贴心,沈奕玫却心里清楚—— 这不过是借口。他只是不想白玛和别人相亲,想让她慢慢接受自己罢了。
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扎着,一阵一阵地疼。原来兜兜转转,爱而不得的人,都一个模样。
吃了饭,沈奕玫找了个“有事” 的借口想走。白玛见她态度坚决,没强留,只说让降初平措送她。换作以前,有独处的机会,她肯定开心得应下。可现在知道了他的心思,她只想拒绝。
白玛却温柔地劝:“太晚了,草原上不安全,他送你,我才放心。”
说着从旁边帐篷里拿了条围巾过来:“夜风大,正好平措给了我这条,你先用着。”
话音刚落,就有人叫白玛去帮忙,她转身走了。
只剩沈奕玫捏着围巾站在原地,指尖触到熟悉的毛线纹路——这围巾,是她去年冬天,熬夜织给降初平措的生日礼物啊。
第7 章
沈奕玫指尖反复蹭着围巾的针脚,心口像泡在酸水里。怪不得今年冬天,从没见降初平措围过这条围巾。她之前还琢磨着,是不是他不喜欢这花色,原来…… 是转头送给了白玛。
想起为了这条围巾,她特意写信让家里从上海寄来细毛线,连着熬了三个晚上才织完,指尖还被毛线针戳破过。现在心口像被攥紧了,闷得说不出话。
酸意裹着心口散不开,她没听见脚步声,直到降初平措站到跟前才反应过来。
他目光扫过她手里的围巾,眼尾沉了沉,没问什么,只转开视线,语气淡淡的: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那副毫不在意的样子,让沈奕玫心口的疼又重了几分。
她攥着围巾的手紧了紧,本来想问他为什么把自己的心意随便送出去,话到嘴边却变了样:“降初平措,这五年里,你对我…… 有没有过哪怕一点点的喜欢?”
降初平措脸上的神色动了动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我穿了这身军装,心里就只想着保家卫国。”
沈奕玫那颗悬着的心,像被人狠狠往下一拽,重重砸在地上。
她攥着围巾的指节泛了白,嘴角扯出个自嘲的笑。也是,要是真有过喜欢,他怎么会把自己送的礼物,随便转给别人呢?
眼眶刚热起来,就听见诺布的哭声从篝火那边传过来。白玛着急的声音跟着飘过来:“诺布,别跑……”
后面的话被扎念琴的声音盖了过去。
降初平措脸色一下变了,立刻朝篝火那边看过去,眼里闪过急色。他看了沈奕玫一眼,顿了顿,丢下一句:“我先去看看,等下回来送你。”
话音刚落,人已经转身大步走了。
只剩沈奕玫站在原地,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扯着,疼得厉害。
她何必这样自取其辱呢?
沈奕玫深吸了口气,冷风灌进喉咙,压下那股翻涌的难受,试着劝自己看开些。东西既然送出去了,他再送给谁,本来就和自己没关系。
她这么想着,没把围巾围上,就站在原地等降初平措。
草原上的夜风像小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,顺着衣领往骨子里钻,把人都吹透了。
不知道等了多久,眼看着篝火渐渐灭了,人也走得差不多了,她才彻底明白:降初平措不会回来了。
沈奕玫低下头,嘴角牵起个苦笑,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傻。他忙着照顾白玛和诺布,哪里还能想起她?
她转过身,自己牵了马,翻身上去。
她的路,终究要她一个人走。
藏历新年要过到农历十五,可学校初七就开工了。不是要上课,是要把后院的旧校舍打扫干净,再修一修当教室用。
沈奕玫跟白玛分在一组,负责最里面那间教室。
白玛抬头看了眼门牌,眼神软下来,带着点怀念:“这教室,我以前和平措一起上过学。”
沈奕玫愣了愣,看着空荡荡的教室,墙上还留着模糊的黑板印,实在想不出降初平措坐在这儿读书写字的样子。
那是独属于白玛和降初平措的少年时光。
她不知道该接什么话,只能礼貌地笑了笑,转身拿了扫帚进了教室。
白玛也拿着抹布进来,忽然想起什么,笑着说:“那时候我们天天黏在一起,大人们都说,要不是平措后来要当喇嘛不能结婚,早给我们定娃娃亲了。”
她语气里带着笑,只当这是小时候的趣事随口提。
沈奕玫却笑不出来。
原来,他们之间的缘分,比她想的还要深啊。
她想着,心口像被人攥紧了,闷得说不出话,只能勉强扯出个笑。
一扭头,就看见降初平措跟着校长,带了一群人还有辆卡车过来。看样子,是来帮忙修缮校舍的。
卡车斗里装着几块粗重的木料,车刚停下,就有人跳下来搬东西。
校长看见她们在屋里,脸色一下变了,着急地招手:“你们怎么在这间?这教室的顶梁烂得最厉害,随时可能塌,快出来!”
沈奕玫愣了愣,下意识抬头看屋顶。这瓦房年久失修,屋顶的瓦片稀稀拉拉的,能看见里面光秃秃的承重梁。许是年前下过雪,有一段梁木颜色深得发黑,上面还全是虫洞,看着就快断了。
确实很危险。
沈奕玫跟白玛对视一眼,刚要往外走,地面突然晃了一下。原来是搬木料的人没抓稳,木料从卡车上滑下来,重重砸在地上。
咔——
沈奕玫心口猛地一沉,抬头就看见屋顶的横梁“咔嚓” 一声断了,瓦片哗啦啦往下掉!
房子要塌了!
千钧一发的时候,她听见降初平措着急的喊声:“小心!”
一道军绿色的身影猛地冲过来,一把把白玛拉过去,紧紧护在怀里!
第8 章
沈奕玫看着眼前的一切像慢镜头一样塌下来,自己的心也跟着坠进深渊,浑身的力气好像一下被抽干了。
无数瓦片和断梁砸下来,她来不及躲,就被塌下来的屋顶埋在了下面。
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,她眼前一黑,就昏了过去。
再醒过来时,人已经在卫生所了,头上的伤口也缠上了纱布。
守在床边的知青见她醒了,松了口气:“还好那梁木被虫蛀空了,没那么重,你就被砸了一下,缝了三针,算是捡回条命。”
看她呆愣愣的样子,又忍不住说:“沈奕玫,你咋这么傻?屋顶往下掉的时候,别人都往旁边躲,就你站在那儿不动!”
沈奕玫愣了愣,脑子里突然闪过降初平措冲过去护着白玛的样子。他当时着急的样子,还有眼里的担忧,像慢镜头一样在眼前过,撞得她心口发疼。
她也才明白,从始至终,降初平措都没往她这边看一眼。
心口颤了颤,酸意和闷气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她低下头,自嘲地笑了笑:“确实挺傻的……”
傻傻地追了五年,还以为能焐热他的心,到最后,还是一场空。
沈奕玫想到这儿,心口像被人攥着,酸痛顺着四肢往骨头缝里钻。
知青看她没精神,只当她累了,帮她掖了掖被角:“医生让你好好休息,快睡会儿吧。”
沈奕玫点了点头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日子过得快,转眼就到了沈奕玫拆线的日子。只是她没料到,降初平措会跟着医生进来,白玛也跟在后面。
沈奕玫愣了一下,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降初平措身上。可他只淡淡扫了她一眼,问:“你怎么样?”
语气随意得像在走流程。
沈奕玫心口一酸,压下那股难受,点了点头:“挺好的。”
降初平措点了点头,没再看她,转身温柔地扶着白玛坐下。
白玛却带着歉意的笑开口:“对不起啊,你住了这么多天院,我都没来看过你。”
沈奕玫这才回过神,礼貌地笑了笑:“没事,我听说你也受了伤,本来就该好好养 ——”
话没说完,就被白玛笑着打断:“就是轻微脑震荡,不算什么大伤,是平措非要我在家歇着,不然我早就来瞧你了。”
她说着抬头看了眼降初平措,眼里像是在责怪,却带着点娇嗔的意思。
降初平措温柔地笑了笑,没反驳,只默默递了杯温水给她:“少说话,小心头疼。”
沈奕玫心口又是一颤,几乎是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,不敢再看。
他们这样亲近的样子太刺眼,她只能悄悄攥紧手,才压下眼里的热意。
一厢情愿付出感情的人,连流泪的资格都没有。
缝针的时候要打麻药,拆线倒快,没一会儿就完了。中途白玛说要去厕所,她还没回来,线就拆完了。
护士走之前叮嘱:“要办出院手续就抓紧,我们一会儿就下班了。”
沈奕玫点了点头,转头就看见降初平措皱着眉。
“伤口刚拆线,还得留院观察几天,不用急着出院。”
他眼神沉沉的,好像是在担心她的身体。
沈奕玫的心习惯性地动了动,又被她强行按了下去。自己住了这么多天院,他光顾着照顾白玛,一次都没来看过她。
现在这样的关心,有什么意义呢?
可转念一想,她又没资格吃这种醋。
沈奕玫神色更落寞了,刚想开口,就听见白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:“平措,该走了,诺布还在家等着我们呢!”
降初平措立刻应了声,又皱着眉看了眼沈奕玫,直接做了决定:“好好休息,明天一早我来接你出院。”
沈奕玫愣了一下,下意识拒绝:“不用了,我自己……”
话没说完,就被降初平措打断,语气带着点强硬:“等我。”
说完,他就大步走了出去。
沈奕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轻轻叹了口气。
降初平措注定是接不到她的,而她,也不会再等他了。
第二天一早,沈奕玫自己办了出院手续,提着行李去了知青集合点,跟要返乡的知青汇合。
其他知青都有当地人陪着,三三两两地过来,只有她是一个人。
有人注意到了,过来问她:“沈同志,怎么没人来送你啊?”
沈奕玫笑了笑:“我没告诉其他人。”
她怕离别时的场面,也不想跟人告别,就想安安静静地走。
冷风刮过来,吹着她的大衣,也吹着脖子上那条洁白的哈达,带着藏区特有的辽阔气息。
她回头望了一眼,看见冈仁波齐在阳光下亮得刺眼。阳光穿过云层,照在山尖上,平时看着冷硬的山,此刻却透着点淡淡的佛光,又神圣又温和。
沈奕玫这才知道,原来冈仁波齐也有这么温柔的一面。
她看得有些出神,站了好一会儿,才轻轻叹了口气。
冰霜总会化,春天也总会来,可她,已经等不到了。
车上的司机喊了一声:“上车了!要走了!”
沈奕玫提着行李上了车,坐下后,又转头朝西藏军区的方向看了一眼,轻声说:“降初平措,祝你这辈子,能得偿所愿,幸福美满。”
说完,她皱了很久的眉头舒展开,眼里满是释然。
车子慢慢往远方开,她再也没有回头。
第9 章
另一边,降初平措靠在车门上,也在看冈仁波齐。他难得没穿军装,穿了一身藏袍。阳光洒在他身上,像是镀了一层圣洁的光。
白玛从帐篷里出来时,就看见他站在光里,眉头皱着,眼神沉沉的,望着远山,好像有心事。
她愣了一下,看着他像远山一样的剪影,才突然反应过来,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邻家弟弟,真的长成大人了。
降初平措看见她出来,收回目光,语气平静地问:“谈好了?”
白玛点了点头:“他们答应了,以后不再管诺布的抚养权了。”
说完,她又抬头看了眼降初平措,笑了笑:“谢谢你啊,今天多亏你帮忙。”
“要是你没陪我来撑场面,今天这事指不定要扯到什么时候。”
她丈夫走了两个月,诺布的抚养权却一直没扯清楚。年前才借着过年的由头把诺布接回来,现在正好跟他们把话说开。本来今天她打算自己来的,可降初平措怕她受委屈,非要跟着来。也多亏了他,本来可能要扯一天的事,在他那股冷硬的气势下,下午就解决了。
白玛看着他,下意识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他的头,可手伸到一半才发现,已经够不到他的头顶了。
原来,这么多年过去了,他已经长这么高了啊。
她摇了摇头,笑了笑,手落在他肩上,轻轻拍了拍:“你长大了,阿佳真为你高兴。”
降初平措听了,定定地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:“我答应过索朗,会照顾好你和诺布。”
索朗是白玛的丈夫,也是降初平措的好朋友,后来还成了他的战友。当初,他也是受了索朗的影响,才下定决心还俗去参军的。
白玛听到他提起亡夫的名字,心口颤了颤,悄悄岔开了话题:“咱们回家吧,晚上做些好吃的,算是庆祝一下。”
她扬起笑脸,拉开了车门坐上去。
降初平措却摇了摇头:“我得先去趟知青办。”
白玛愣了一下,疑惑地问:“你去送知青返乡?可这时候,恐怕已经……”
这话一出口,降初平措的动作顿了一下,不解地问:“什么送行?”
白玛更疑惑了:“最后一批知青今天一早就走了啊,你不知道吗?”
降初平措听了这话,心口突然一颤,一股说不上来的不安涌了上来。可他很快又压了下去—— 知青回乡而已,沈奕玫又不会走。
他抿了抿唇,语气平静地说:“我不是去送行,是去看看沈奕玫。”
白玛听了,神色有点奇怪。她好像听说过,沈奕玫也申请了回乡,难道她今天不走?
白玛本来想问,可看降初平措那笃定的样子,只当是自己听错了消息,就没再多问。
直到天快黑了,降初平措才到知青宿舍,敲响了门。可里面没人应。
他眉头皱得更紧了,那股不安又冒了出来,敲门的力气重了点,还喊了声:“沈奕玫。”
还是没人应。
空荡荡的走廊里,只有他的声音在飘,最后散在风里。
降初平措愣了愣,突然想起那天在伞下,沈奕玫看着他,眼神决绝又坚定,轻声说:“是,我要走了。”
难道,那不是她的气话,是真的要走?
第10 章
降初平措心口又是一颤,只觉得自己这想法太荒唐了。说不定沈奕玫还在医院等着,或者只是出去了,没在宿舍而已。
他劝自己把那股不安和怀疑压下去,转身走了。
再去趟医院吧。
降初平措这么想着,脚步不由得快了些。
可刚走到知青宿舍门口,就看见他派去传话的副官。
副官看见他从宿舍这边过来,愣了一下,立刻立正敬礼。
副官刚想开口,降初平措就先皱着眉问:“我不是让你去帮沈奕玫办出院手续吗?怎么我来宿舍找她,没人开门?”
副官愣了一下,有点不解地说:“沈老师已经走了啊……”
副官的声音不大,可降初平措却僵在了原地。
他脑子里像被放空了一样,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问:“什么走了?”
“我今天去医院接沈老师,就没找到人,后来才知道,早上知青返乡的车走的时候,沈老师已经跟着走了。”
这话像颗炮弹一样,在他心口炸开,他的心一下沉到了底。
沈奕玫真的走了。
之前那股惴惴不安的预感,现在终于成真了,可他没觉得松了口气,反而有点慌。
他从来没想过,沈奕玫真的会走。
降初平措还记得,两年前知青返乡的政策刚下来时,沈奕玫跟他说:“我不会回去的。”
她当时笑得特别灿烂,看着他,特别认真地说:“我要留下来,跟你一起建设西藏。”
当时他压下心里突然冒出来的高兴,轻轻点了点头:“西藏确实需要你这样有热情的同志。”
他看见沈奕玫的眼睛亮了一下,笑得更开心了。
所以后来听说沈奕玫填了返乡申请表,他也只当是她在赌气。
沈奕玫怎么会真的走呢?
降初平措的眉头拧成了川字,眼神沉得厉害。
“营长,会不会…… 是沈老师误会了您和白玛同志的关系?”
副官说完,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自家长官的脸色。毕竟沈老师追您的事,整个军区都知道,她怎么会轻易放弃,选择回乡呢?
副官想起那天,长官特意用自己的新腰带,跟他换了沈老师送的那条腰带,忍不住抿了抿嘴。长官对沈老师,应该也是有感情的吧?
他正猜着,就看见降初平措的眼神动了一下,下一秒,手就攥紧了。
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”火车开进上海站时,上午十点的太阳刚把站台晒暖。
我拎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,风裹着黄浦江的潮气往衣领里钻,带着点老弄堂特有的煤炉味。
这才真真切切觉得—— 我回来了。
上海,我的故乡。
我终于回来了。
深吸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,刚要迈步,就听见熟悉的乡音。
“囡囡!”
声音从人群那头传来,我抬头望去,隔着攒动的人头,看见了母亲。
鼻子一酸,那些憋了五年的委屈突然全涌到嗓子眼。
我顾不上脚边的行李箱,拨开人就冲了过去,扎进她怀里。
“妈 ——”
眼泪砸在她的棉袄上,很快洇出一小片湿痕。
母亲的肩膀也在抖,她环着我的背,手掌轻轻拍着:“诶,妈在呢……”
第12 章
我们抱着哭了好一会儿,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插进来。
“阿姨,弈玫坐了两天火车,先回家歇着吧。”
母亲猛地回神,抹了把眼泪,勉强挤出笑:“小凌说得对,你累坏了,该好好休息。”
我从母亲怀里直起身,用手背擦干净眼泪,顺着声音看过去。
撞进一双温温柔柔的眼睛里。
凌钊站在母亲旁边,脸还是小时候那样英挺,高鼻梁薄嘴唇,看着有点冷硬。
可那双眼睛却软得像春水,定定地看着我,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裹进去。
我晃了晃神—— 小时候他拉着我从人贩子手里跑出来时,也是这样的眼神。
下意识想喊“哥”,话到嘴边又顿住,抿了抿唇:“凌钊哥……”
他眉梢挑了下,没说什么,抬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,嘴角弯了点:“这么久不见,还以为你不认识我了。”
指尖刚碰到发顶,我后颈的肌肉突然一紧—— 脑后的伤口还隐隐发疼。
我本能地往旁边偏了偏,又赶紧定住不动。
小时候他总这么摸我头,不过是亲近的样子,我这一躲,反倒像心里有鬼。
我以为动作很轻,没看见他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暗芒。
我扯出个笑,尽量让语气自然:“怎么会忘?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呀。”
这话像踩中了什么开关,他眼里的笑意深了不少。
我没在意,回头要去拎行李箱时,才发现那只印着西藏旅馆标记的箱子,早被凌钊拎在手里了。
他神色平常,大步往前面走:“走吧,有话回家说。”
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,突然有点恍惚。
好像我们根本没分开过五年。
就像小时候他等我放学,我跟在他身后,跟同学说“这是我哥”。
那些埋在心底的记忆突然翻涌上来,我弯了弯唇,轻轻笑了声。
西藏的寒风雪好像被上海的暖冬烘化了,我终于找着了小时候的感觉。
回了家,母亲做了满满一桌子菜。
糖醋小排裹着亮晶晶的酱汁,上海青脆生生的,连黄豆炖猪蹄都炖得脱骨,筷子一夹就颤巍巍的。
我看着这桌菜,幸福得差点晕过去。
赶紧脱了外套洗手,拿起筷子就吃。
凌钊坐在对面,盯着我没摘的帽子看了会儿,眉头微沉,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母亲跟我聊到后半夜。
她年纪大了,这几年担心我没睡过几个安稳觉,现在见我回家,心一松,很快就睡着了。
我却没睡意。
总怕这一切是梦,越想越精神,索性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。
倚着栏杆抬头,月亮白白的洒下来,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—— 远没有西藏的星星亮。
我赶紧摇摇头,把这念头甩出去。
这是上海,是我的家,怎么还想着西藏?
正愣神,轻轻的敲门声突然响了。
我顿了下,听见凌钊沉稳的声音:“弈玫,是我。”
这么晚了,他找我做什么?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门:“凌钊哥,这么晚了你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从身后拿出碘酒和纱布:“我来给你换药。”
第13 章
我愣在原地,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刺痛,像被针尖扎了下。
我戴着帽子就是怕家里人看见伤口,连洗澡都等母亲睡熟了才敢去。
他怎么知道的?
我皱着眉,下意识往后退了退:“换什么药?我没受伤啊。”
说着就要关门:“太晚了,你也早点休息吧。”
他却往前一步,手掌抵在门板上,目光沉沉地看着我:“你脑后有伤,所以一直戴帽子,刚才我摸你头时,你还躲了,对不对?”
他的语气很肯定,眼里藏着担忧,又带着点温柔。
“我知道你不想让阿姨担心,我不会说的。”
月光落在他脸上,眼窝深了些,像笼着层薄雾,话里的温柔让人没法拒绝。
我还想辩解,他却勾了勾唇角,声音更软:“怎么,连哥都信不过了?”
“不是……” 我下意识反驳,抬头就撞进他带笑的眼睛里。
没辙了,只能往后退了半步,让他进来。
我坐在梳妆台前,微微低头,把脑后的伤口露出来。
看不见伤口的样子,却能从镜子里看见凌钊的表情—— 他的眼神突然一凛,像被吓着了。
我抿了抿唇,轻轻叹口气:“很难看吧……”
“不难看。” 他说得很干脆,蘸了碘酒的棉纱轻轻擦在伤口上,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瓷器。
“我是心疼。”
他的话没遮没掩,我心里突然颤了一下。
原来被人放在心上疼着,是这种感觉。
我心里暖了暖,扯出个笑:“没事的,早就不疼了。”
他没说话,手上的动作没停,三下五除二换好药,用纱布贴好,又把我耳边的头发拢过去,遮住伤口。
他走到我面前,倚着梳妆台,沉默了会儿才问:“伤这么重,怎么不在西藏养好了再回来?”
我抿了抿唇,声音有点轻:“我怕政策变了,想……”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 他打断我。
他的眼神沉了沉,看得我心里发慌:“你不是为了喜欢的人才留在西藏的吗?怎么突然回来了?”
我心尖猛地一跳—— 他问的是降初平措。
再听到这个名字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,酸溜溜的,还有点闷,唯独没有不舍。
风从阳台吹进来,我突然想起离开西藏那天,草原上的风裹着沙,刮得人脸疼。
那阵风把所有的委屈和难堪都吹走了,连带着对降初平措的那点喜欢,也吹没了。
我轻轻笑了声:“他有喜欢的人了。”
抬头看向他,眼里没了之前的纠结,全是平静:“我也不喜欢他了,所以想回家,过我自己的日子。”
他定定地看了我好久,才弯着唇角笑了:“回来就好。”
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里,像一汪温水,能把人的心都泡软。
我看着他的笑,也跟着笑了,心里轻松了不少。
“嗯,回来就好。”
第14 章
日子一闲下来就过得快,转眼七天过去了。
我的伤口已经长好了,母亲也回学校上课了。
我给父亲打了电话,让他安心工作,不用急着回来。
下午我坐在院子里,太阳晒在身上暖暖的,连心里都跟着平静下来。
脑子里突然想起昨晚吃饭时母亲说的话。
“陈阿姨家的儿子去年回来参加高考,考上大学了,你要不要也试试?”
高考…… 大学……
我心里突然跳得快了些。
怎么会不想?
决定回上海的时候,我就想好了—— 要参加高考,补上高中毕业后没能考试就下乡的遗憾。
这几天除了陪母亲,我没闲着,把高中的课本找出来翻了遍,还去附近的书店订了参考资料和卷子。
—— 陈老板说的那批卷子,今天该到了吧?
我想着,赶紧站起来,准备去书店。
刚走到门口,就听见大门“吱呀” 一声响 —— 凌钊回来了,手里拎着的,正是我订的那套卷子。
“路过书店,陈老板说这是你订的,就顺手拿回来了。”
我愣了下,看着他把卷子放在桌上,忍不住笑了。
他皱了皱眉,有点疑惑: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 我摇摇头,拿起卷子翻了翻,语气里带了点笑意,“就是觉得,每次我需要什么,你都能刚好带来,好像……”
我想了想,抬头看着他,找了个合适的词:“好像我的守护神一样。”
话说完,他愣了下,才回过神,忍不住揉了揉我的头发:“哪有什么守护神,净说傻话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,笑得很温和:“是因为我关心你,才会留意你的事,想把你需要的都提前准备好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常,像在说件理所当然的事,我手里的卷子却突然变重了。
心里软成一片。
是啊,哪有什么神明,不过是有人把你放在心上,才会事事替你着想。
这么简单的道理,我现在才懂。
我心里有点酸,又有点甜,抬头看着他,认认真真地说:“谢谢哥。”
没叫“凌钊哥”,像小时候那样,只叫 “哥”。
他的眼神颤了下,没说什么,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头。
“这是哥该做的。”
就像小时候接我放学,陪我写作业,连我凉鞋带断了,都是他蹲在路边帮我缝好。
都是“哥该做的”。
他看着我的时候,眼里除了兄长的关切,好像还多了点别的什么。
我愣了愣,不知道怎么回事,耳朵突然发烫,赶紧移开视线。
我小声嘟囔:“别总摸我头,我都长大了,不是小孩了。”
话刚说完,就感觉脸颊被人轻轻捏了下—— 他不仅没停,还变本加厉了。
“长大了也是我妹妹。”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。
后面的话没说完,敲门声突然响了。
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来,冷得像冰:“沈奕玫。”
第15 章
我心里猛地一沉。
循声望去,门口站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—— 是降初平措。
他还是老样子,身形挺拔,穿着藏青色的藏袍,衣角还沾着点草原的尘土,耳边挂的绿松石在太阳下亮得晃眼。
站在上海的弄堂门口,格格不入,却又有点说不出的和谐。
我愣了半晌,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降初营长,你怎么来了?”
我特意把“营长” 两个字说得清楚些,带着点疏离 —— 我们早就没关系了。
他听见这称呼,眉头突然皱紧,往前走了两步:“我来找你。”
他的眼神很认真,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:“白玛是我姐姐。”
我愣住了,他又补充了一句,语气更肯定:“也只会是我姐姐。”
“我不喜欢她。”
他说得很清楚,生怕我误会,说完就盯着我,等着我的反应。
我看着他的样子,还有什么不明白的。
他知道我误会了他和白玛的关系,所以千里迢迢从西藏追来解释。
可是——
我轻轻摇了摇头,眼神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:“你喜不喜欢白玛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我抬着头,迎上他沉下来的目光,话里没带一点情绪。
许是离开西藏时的那阵风太烈,把我心里的那点执念都吹没了。
看着他皱紧的眉头,还有眼里的不可置信,我心里没一点波澜,只觉得轻松。
过去五年,我给了他无数次机会。
哪怕离开西藏那天,我也在车站等了他很久,直到火车要开了,才听见他那句轻飘飘的“你自己回去吧”。
那种失望,我不想再尝一次了。
我静静地看着他,想从他脸上找出当年让我心动的影子。
找了半天,什么都没有。
只看见这五年里,他一次次辜负我的真心。
我笑了笑,声音很轻:“我们之间,早就结束了。”
说完就要关门,他却突然开口,声音低沉:“对不起。”
他的眼神里难得有了点愧疚:“我知道你还在怨我,可……”
“我没怨你。” 我打断他。
“我追了你五年,是我自己愿意的,没什么好怨的。”
我看着他还是没明白的样子,干脆把话说透:“我只是不想再追了。”
我的语气很决绝:“因为我不喜欢你了。”
话音刚落,他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,脸上露出了空白的表情。
不是气话,不是撒娇,是真的“不喜欢了”。
这七天里,他大概想过很多种重逢的场景,唯独没想过我会这么干脆。
他的脸色慢慢变白,手攥得很紧,指节都泛了白:“怎么会……”
他没法接受这个理由,深吸了口气,眼里还带着点期待,还想说什么。
我却先开了口,语气很淡:“上海才是我的家。”
第16 章
他的脸色更沉了,刚要说话,我却扭头对凌钊说了句“我先进屋了”,转身就进了房间。
我听见外面有脚步声,应该是他要追过来,却被什么拦住了。
接着就是凌钊的声音,冷得像冰:“弈玫不想见你。”
他的气势很足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我靠在门后,听见降初平措的声音,带着点质问:“你是谁?这是我和她的事,跟你没关系。”
凌钊顿了下,语气很平静:“你的事我管不着,但……”
他的声音里多了点嘲讽:“这是我家,我有权不让你进来。”
接着就是门板被推的声音,应该是凌钊把门关了一半。
外面安静了会儿,又传来凌钊的声音,很轻,却字字扎心:“早不知道珍惜,现在来挽回,有什么用?”
后面的声音我没听清,只听见“砰” 的一声 —— 门被关上了。
像一道墙,把过去的人和事,都挡在了外面。
我站在门后,心里很平静。
后来的几天,降初平措没再出现过。
我乐得清净,每天都在复习,准备高考。
好在我小时候的底子还在,捡起来不算难,遇到不会的题,要么问母亲,要么去隔壁找王叔叔李阿姨—— 他们都是大学教授,讲题讲得又细又清楚,还会跟我聊高考的出题方向。
就这么忙了一个月,某天晚上吃完饭,我正准备上楼继续做题,手腕突然被凌钊拉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 我疑惑地看着他。
他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电影票,递到我手里,笑得很轻松:“今晚别复习了,一起去看电影,放松下。”
我下意识摇头:“不行啊,我还有两道数学题没弄懂,得赶紧……”
“劳逸结合才学得进去。” 母亲突然插了话,笑着推了我一把,“去吧去吧,说不定看完电影,思路就通了。”
凌钊也跟着点头,眼里带着点期待:“这是新上映的《庐山恋》,我排了好长时间队才买到票的。”
没理由拒绝了,我只能点点头,转身上楼换衣服。
下楼的时候,看见凌钊靠在摩托车旁等我。
他穿了件飞行员夹克,站在昏黄的路灯下,身姿挺拔,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质,像座冰山。
我突然晃了神,脑子里莫名闪过降初平措的影子。
可下一秒,他就看见了我,眼神瞬间软下来,快步走过来:“怎么不围围巾?晚上风大。”
他的语气有点责备,手却已经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,绕在我脖子上。
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,暖得我心里一热。
我赶紧回神,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围巾,踮着脚给他围上:“你的给我了,我的给你。”
第17 章
凌钊愣了下,没反应过来,身体却本能地俯低了些,方便我系围巾。
直到带着我洗发水香味的围巾落在他脖子上,他才后知后觉地回神。
他垂着头,我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,还有眼里映着的路灯光,像碎了的星星。
他的喉结动了动,伸手想摸我的头,犹豫了下,手又往下移了移。
我还以为他要捏我脸—— 这一个月我养胖了点,母亲总说 “我家囡囡的脸又润了,一掐能出水”,凌钊也总爱捏两把。
虽然亲近,但我毕竟不是小孩了,总有点不好意思,下意识想躲。
可他的手却落在我围巾上,把翻下来的衣领立了立,遮住我的半张脸:“骑车风大,挡着点。”
我愣了下,才知道自己想岔了。
脸颊突然有点发烫,心里却莫名有点失落,像期待的东西落了空。
他已经转身走到摩托车旁,跨上去,回头看着我:“上来吧。”
我赶紧跟上,坐在后座上。
一路没怎么说话,很快就到了电影院。
检票进场的时候,我才发现影院里几乎都是一对一对的,心里突然有点尴尬。
我凑到凌钊耳边,声音压得很低:“哥,这电影讲什么的啊?怎么感觉……”
后面的话没好意思说出口,怕被别人听见。
他没听清,扭头看着我:“什么?”
我又往前凑了凑,刚要再说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。
一个女声轻轻响起,带着点提醒:“同志,公共场合,注意点影响啊。”
我脸一下子烧起来,耳朵烫得能煎鸡蛋。
才反应过来—— 影院里黑黑的,只有投影仪的光从后面照过来,我们俩凑在一起,确实像……
我赶紧坐直身体,想回头解释:“我们不是……”
“不好意思,我们会注意的。” 凌钊已经先回头,笑着说了句。
我愣了下,看着他转回来的侧脸,有点纳闷—— 为什么不让我解释?
还想再说什么,电影的开场音乐突然响起来,满场的灯光一下子灭了。
只能把疑惑压在心里,抬头看向荧幕。
一场《庐山恋》看完,我还坐在座位上,脑子里全是电影里的画面,好久都没回神。
手里攥着翻旧的书页,眼泪砸在“周筠和耿桦分开五年” 那行字上,直到看见 “重逢” 的段落,才悄悄抹了把脸,嘴角往上翘了翘。
凌钊瞥了眼她耷拉着的肩膀,指尖碰了碰她的胳膊。“你在门口等会儿。”
沈奕玫眨了眨眼,没问他要做什么,只乖乖点头,站在了路灯底下。
晚风吹过的时候,带着点雨前的潮气,贴在胳膊上凉丝丝的。
下雨了?
她刚愣神,豆大的雨点就砸在了手背上。
正想往旁边的屋檐下跑,眼前忽然暗了一块。
一只黑色大伞挡在头顶,伞沿下的空间,连一点雨星子都没漏进来。
第18 章
沈奕玫以为是凌钊,笑着回头:“哥,你去……”
话没说完,鼻尖钻进一股熟悉的藏香—— 不是寺庙里浓郁的那种,是他身上特有的、混着雪气的淡香。
人们常说,先记住一个人的味道,最后忘的也是味道。以前沈奕玫总觉得这话矫情。
可现在,这股冷冽得像雪中松枝的味道裹住她时,她忽然僵住了。
恍惚间又回到那天——漫天的雪裹着寒风砸下来,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儿。一抬头,就是这把黑色的伞。
话卡在喉咙里,脚像钉在地上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慢慢转过身。
果然是降初平措。伞下的阴影遮了大半张脸,只剩双眼睛亮得发沉。
他就那么看着她,仿佛周围的雨和路灯都消失了。眸子里的温柔,让沈奕玫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…… 这曾是她最盼的场景。盼他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,盼他眼里只有自己。
可现在……沈奕玫盯着地面的水洼,心里发涩。这份迟来的深情,她已经不想要了。
大雨哗哗地砸着地面、砸着伞面,声音吵得很。却把她从藏区的雪地里拉了回来。这样的嘈杂,竟让人觉得安心。
沈奕玫抿了抿唇,刚想开口,就听见降初平措的声音:“我申请调到上海了。”
她愣了下,眼里满是疑惑:“为什么?”
她记得副官说过,降初平措本可以去华北军区,那是更好的前程。可他当时拒绝了,说:“西藏是我的家,我要留下建设家乡。”
当初,她就是被这话打动,才说要留下陪他的。怎么现在……
沈奕玫皱着眉看他,却撞进他温柔又坚定的目光里。“因为你。”
“上海是你的家,那我来上海陪你。”
话说得轻,分量却重,像座沉山压在沈奕玫心上。
她看着他严肃的样子,心里更沉,立刻摇头:“你不必这样的。”“你以前说要建设西藏,怎么能说变就变?”
降初平措的眼暗了暗,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下,伞也跟着晃了晃。沈奕玫看见雨滴顺着伞沿滑下来,洇湿了他黑色的大衣。
她以为他听进了话,没成想他眼里晃了晃,竟轻轻叹了口气,带着点欣慰。“你还记得我的话。”
眉头松了些,那模样像得了多大的鼓励似的。“你放心,我没放弃西藏。”他说得急,像在证明什么:“我在上海还是管对藏援助的事,五年后就……”
“降初平措。” 沈奕玫打断他。
她皱着眉,语气冷下来:“我不关心你在上海做什么。”“如果你来上海是为了我,那我劝你回去。”“你的深情,我负担不起,也不想负担。”
淅淅沥沥的雨落进她眼里,降初平措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,瞬间被浇灭了。
第19 章
雨小了些,砸在伞面上的声音变轻,世界只剩一把黑伞,和伞下两道没动的影子。
沈奕玫抿了抿唇,转身想走。
“不用你负担。” 降初平措的声音追上来,很坚定,“这是我自己的决定。”
沈奕玫走的这一个月,他没一天不被后悔啃着心。想起和她相处的那些片段,每一句每一个动作,都像刀子扎在心上。他怎么就没看清她那热烈又真诚的喜欢?怎么就总犹豫着不肯回应?
他不敢想,她追了自己五年,到底受了多少委屈。一想到这些,心就像被攥紧,疼得说不出话。
他不知道怎么弥补,只能用最笨的办法—— 她追了他五年,他就追她五年。
降初平措看着她的背影,语气里的温柔没被冷话打退,反而像春水:“格桑,你可以不喜欢我。”“但你不能阻止我喜欢你。”“你能追我,却不让我追你…… 没这个道理。”
话说得软,却透着股执拗,让人没法反驳。
沈奕玫回头看他,心里忍不住动了动。不是可怜,也不是感动,是惊讶——她从没想过,那个在西藏军区里像冰山一样冷硬的降初平措,会说出这样的话,露出这样的神情。
甚至看着他的眼睛,她忽然想:要是他早点说这些,自己说不定真的会留在西藏。
可惜,太晚了。他现在越深情,越让她想起以前的冷漠。
沈奕玫看着他,心里一阵发寒,勾了勾嘴角,笑得又无奈又凉:“你说喜欢我,想追我,可你了解我吗?”
降初平措顿住了。他皱着眉,想了想才开口:“我记得你喜欢红色,喜欢格桑花,还会编织,织过围巾……”
沈奕玫看着他认真回想的样子,觉得有点可笑,打断他:“我不喜欢红色,初见时穿红裙,是因为那是我唯一一件干净衣服。”“至于编织……” 她笑了笑,“我从小就坐不住,连凉鞋带松了都是我哥帮我缝。”“唯一织成的那条围巾,也被你送给别人了。”
话说得轻,没带一点谴责,却让降初平措的脸瞬间热了。原来他什么都不知道……
沈奕玫看着他难掩悲怆的样子,轻轻叹口气:“降初平措,你说你怎么追得到我呢?”
说完,她没再回头,转身就走。
降初平措下意识把伞往前递了递,怕雨淋湿她。可手刚伸出去就顿住了—— 她已经走进了另一把伞的阴影里。
“走吧。” 沈奕玫看向身边的人,神色松了下来。那人穿着黑色飞行员夹克,个子很高,温柔地点头,还帮她拢了拢衣领:“走吧。”
降初平措忽然生出一种错觉——好像她这一走,他们就再也见不到了。
心猛地一跳,他下意识喊:“格桑,我……”
轰隆一声雷,把他的声音劈得没影。沈奕玫的身影,也渐渐融进了雨幕里。
第20 章
这场雨一直下到六月,缠缠绵绵的,下得人心里发闷。
沈奕玫却没受影响。那天的事像个小插曲,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,没在她心里留下一点印子。
她通过了市区预选,学得更拼了—— 每天天没亮就背英语,晚上开着台灯复习到后半夜。
这天晚饭后,她正对着书本写题,房门忽然被敲响了。
沈奕玫以为是凌钊催她睡觉,头也没抬:“哥,我这就睡了,别催了。”
可敲门声没停。她只能放下笔,起身开门:“哥,我说了不……”
话卡在喉咙里,她愣住了。“爸!”
门外站着沈父,皮肤晒得黑了两个度,眼窝也陷了些,袖口还沾着点尘土,却笑着张开胳膊:“弈玫!”
沈奕玫立刻扑进他怀里,熟悉的体温裹着她,心里一下子踏实了。
这天,她难得没待在书桌前,陪着一家人在客厅吃夜宵。
沈父这趟走了五个月,跑遍了沿海地区,还带着学生测绘了好几个重要地点。从他话里的零碎信息,再结合报纸上的内容,沈奕玫忽然心里一动:“国家,是不是要大兴建设了?”
沈父点了点头,没隐瞒。“我急着回来,也是因为知道你要填志愿了,想给你点建议。”
他压低声音,说得认真:“市场经济要放开,基础建设就得跟上。国家现在缺这方面的人,建筑测绘行业,以后会很吃香。”
沈奕玫点点头,心里亮堂了不少。自从通过预选,她就一直在愁志愿的事—— 分数够本地好学校,可专业选什么,一直没谱。现在父亲的话,像给她指了条明路。
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,她松了口气,靠在沙发上听沈父沈母聊路上的趣事。凌钊也时不时搭话,气氛暖融融的,透着股安稳。
听着听着,沈奕玫觉得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,眼前也慢慢模糊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眼睛就合上了,脑袋一歪,靠在了旁边人的肩膀上,睡了过去。
凌钊的肩膀一沉,扭头就看见她圆圆的脑袋,眼睫安安静静地垂着。他忍不住笑了声,打断了沈父沈母的话。“弈玫睡着了。” 他压低声音,“我抱她回卧室吧。”
说着,他侧过身,小心翼翼地把沈奕玫公主抱起来。动作轻得像捧着易碎的珍宝,眼里的温柔都要溢出来了。
沈母没多想,只当是哥哥疼妹妹,还心疼地叹:“天天早起晚睡备考,太耗精力了……”
沈父却眯了眯眼,盯着凌钊看沈奕玫的眼神,忽然想起以前的事——那年凌钊突然要去参军,他问原因,少年眼里很坚定,望着院子里沈奕玫的背影,低声说:“沈叔叔,我需要时间,来印证自己的心。”
现在…… 沈父看着凌钊的眼睛,轻轻叹了口气。他应该已经想明白了吧。
第21 章
这些心思,沈奕玫一点都不知道。她抓紧最后一个月备考,按时走进了考场。
考完最后一门那天,天终于放晴了。走出考场的时候,阳光落在身上,不烫,却暖乎乎的,把连日的疲惫都晒化了些。
沈奕玫不自觉地抬头看天——天空蓝得像洗过,白云慢悠悠地飘着。偶尔有燕子掠过,叽叽喳喳地落在青瓦房檐上,心里忽然松快下来。
她朝着等在门口的父母和凌钊跑过去,笑得眼睛都弯了:“考完了!”
高考结束后,沈奕玫足足睡了两天。沈母担心得不行,总怕她睡出毛病。凌钊却笑着劝:“她之前一直绷着弦,现在终于能松口气,肯定要好好补觉。”
话是这么说,凌钊却没真的放心。总守在她的床边,不说话,只是坐着,目光轻轻扫过她的眉眼、鼻尖,像要把这模样刻进心里。眼神里的眷恋,藏都藏不住。
沈奕玫醒过来的时候,最先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目光。那眼里的深情没遮没拦,她愣了一瞬,脑子里忽然闪过个念头——这不像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,倒像…… 暗恋了自己很久的人。
她赶紧甩了甩头,觉得是睡糊涂了。刚想开口,凌钊已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,声音很软:“饿不饿?给你留了饭,起来吃点?”
沈奕玫点点头,瞬间恢复了往日的活力:“吃!睡了这么久,我都快饿死了!”
洗漱完下楼时,屋里已经飘满了饭菜香。桌上摆着好几道她爱吃的菜,凌钊正帮沈母端汤,看见她下来,笑着招呼:“快来吃吧。”
沈奕玫本就饿了,闻到香味,口水都要流出来了,赶紧加快脚步坐到桌旁。一碗汤下肚,才觉得浑身都活过来了。
她歪了歪头,看向沈母:“妈,这汤不是你炖的吧?”
沈母看了她一眼,故意逗她:“怎么?妈妈炖的汤不好喝?”
沈奕玫赶紧摆手:“不是不是!是风格不一样!您最会做鱼汤了,很少炖排骨汤的……”
她说得没错—— 沈母做海鲜是一绝,可炖肉汤却不拿手,过年过节要喝汤,都是沈父掌勺。更别说这汤喝着唇齿留香,还带着点红枣的甜,连沈父都炖不出这味道。
沈母没再逗她,刮了刮她的鼻子,笑着说:“你这舌头倒灵!”“今天这汤,是小凌炖的!”
这话一出口,沈奕玫愣住了。她看着面前眉眼凌厉的男人,实在没法把他和围着围裙炖汤的样子联系起来,忍不住皱眉:“哥还会做饭?”
凌钊看她一脸不信的样子,笑了笑,又给她盛了碗汤:“参军的时候学的。”
话说得轻描淡写,沈奕玫心里却忽然颤了下。刚想起件往事要问,敲门声突然响了。
降初平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:“请问沈奕玫在家吗?”
第22 章
沈奕玫打开门,就看见降初平措站在门口。他穿的军绿色制服,袖口熨得平整,怀里捧着束红得发亮的花,花瓣上还沾着点水珠。
看见沈奕玫,他眼里亮了亮,下意识想往前迈,可看到她身后的人,脚步又顿住了。眼神沉了沉,看向凌钊,语气带着点不悦:“我找沈奕玫,不找你。”
凌钊扫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沈奕玫看着降初平措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:“你来找我做什么?”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,她以为他不会再来了。没想到刚考完高考,他就找来了。
降初平措的目光立刻转回她身上,软了下来:“抱歉,高考的时候我在藏区,没能去送你。”眼垂着,像很自责的样子。
沈奕玫皱了皱眉,觉得有点莫名其妙:“你有事就忙你的,不用管我。”她说得很随意,心里也确实是这么想的。
降初平措却摇了摇头,把怀里的花递过来:“格桑花送你,算我的赔礼,也庆祝你高考结束。”这花是他特意从藏区带来的,只因为记得她说过:“我最喜欢格桑花。”
沈奕玫愣了下。看着那束花,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—— 原来这就是格桑花。说来好笑,她在藏区待了那么久,被藏民喊了那么多年 “格桑”,却是第一次见真的格桑花。红得热烈,确实好看。
她犹豫了一下,只点了点头:“谢谢。”没伸手接花。
降初平措的手僵在半空,心里一紧,声音都轻了:“你不喜欢吗?”
“不喜欢。” 沈奕玫干脆地摇头,说得坦诚,“是你说我像格桑花,我才喜欢的。”“现在……” 她没把话说完,降初平措却懂了。现在她不喜欢他了,所以连带着格桑花也不喜欢了。
“我喜欢的是玫瑰,从始至终都是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澄澈又认真,没带一点谴责,却让降初平措的心跳漏了拍。
他手里的格桑花晃了晃,花瓣像泄了气似的,悄悄合拢了些,没了刚才的精神。手又抖了下,心里酸得发涩。
“对不起,我不知道,明天我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 沈奕玫打断他,皱着眉,“我不需要你送花,也不需要你总出现在我面前。”“你的出现,只会让我困扰。”
话音刚落,降初平措的脸一下子白了。手里的格桑花“啪” 地掉在地上。
六月的天,太阳明明很亮,他却觉得心像被冻住了,半天缓不过来。自己的出现,会让她困扰吗?
以前都是沈奕玫围着他转,他从没想过,有一天会被她这样干脆地、不留余地地拒绝。心像从高处摔下来,砸在泥地里,每一块都在疼。
直到面前的门“咔嗒” 一声关上,他才慢慢回过神。手按在胸口,那股疼还在蔓延。原来,以前他拒绝她的时候,她是这么疼的啊……
第23 章
门关上的瞬间,沈奕玫站在原地,顿了一下。不知道想起了什么,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口气里,好像有怅惘,又好像有彻底的放下。
凌钊看着她,刚想劝两句,却见她已经扬起了笑。还是往常那副活泼的样子,扭头说:“走吧,排骨汤还没吃完,再不吃就凉了。”
凌钊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,点了点头:“回去吧。”
门外的降初平措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只知道傍晚的时候,一场雨突然下了起来,把地上的格桑花,连同他的影子,都冲得模糊了。
这是上海梅雨季节结束前的最后一场雨,淅淅沥沥下了好几天。整个世界都像被泡在水里,潮得让人提不起劲。
沈奕玫也好像受了这天气的影响,天天懒洋洋的,不爱动。和家里人一样,宁愿坐在屋檐下看雨,也不想出门。
可凌钊却看出了不一样——她的懒,不只是身体,还有精神。以前沈父沈母说话,她总会凑上去搭话,还会跟着逗乐,笑得特别热闹。现在虽然也笑,可那笑意总没到眼底。
凌钊心里沉了沉—— 他知道,沈奕玫嘴上说和降初平措断了,可五年的感情,哪能说忘就忘?之前有高考压着,她没心思想别的,现在一闲下来,那些情绪就冒出来了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凌钊忽然开口:“小谭山开了家舞厅,好多年轻人都去跳交际舞……”“我弄到两张票,奕玫,要不要跟我去?”
语气说得轻描淡写,像随手捡了个小玩意儿似的,没人知道,为了这两张票,他托了多少关系。
可沈奕玫想都没想就拒绝:“不去。”“我不会跳舞。” 她低头夹菜,理由很实在。
凌钊挑了挑眉,给她夹了片藕:“我教你。”
沈奕玫愣了下,抬头看他,就见他眼里很真诚:“天天闷在家里,你不觉得无聊吗?”
这话正好说到了她心上。沈奕玫本就不是能闲住的人—— 以前上班的时候,闲了还能练琴;回来备考,每天也有目标。现在突然没事做,确实浑身不自在。
她正犹豫着,沈母也跟着劝:“去吧,现在大学都有舞蹈社团。你先跟小凌学学,省得到时候不会跳,被人笑话。”
沈奕玫觉得这话在理,点了点头:“那行。”
凌钊看着她答应,眼里却暗了暗,不知道想起了什么,没再说话。
晚饭过后,沈奕玫换了身鹅黄色的长裙,配着白皮鞋,把头发散下来,只用黄白相间的丝巾拧成发箍,系在头上。整个人看起来,像朵刚要开的玫瑰,娇嫩得很。
凌钊看着她,晃了下神,直到她走到面前,挥了挥手:“怎么了?”
他才回过神,抿了抿唇,声音有点哑:“你今天很不一样。”
沈奕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,笑着问:“哪里不一样?不就是换了件……”
凌钊的喉结动了动,眼里全是她的影子,说得认真:“你今天,特别好看。”
第24 章
沈奕玫愣了一瞬,耳尖一下子烧了起来。悄悄垂了垂眼,有点不好意思。
清了清嗓子,才抬脸,带着点小得意地笑:“那当然!”说着,还扬了扬下巴。
那笑容亮得像天边的彩虹,连窗外没散的雨意,好像都被冲散了半边。
她贴在凌钊身侧,手指轻轻勾住他的衣袖,眼尾弯着笑,故意逗他。
“不打扮好看些,怎么配得上我英俊帅气的哥哥?”
凌钊看着她反过来打趣自己的模样,忍不住笑出声,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拿起伞递到她手边:“走吧。”
到了舞厅,刚推开门,沈奕玫眼睛亮晶晶地东看西看。
空气里飘着香粉混着汽水的味道,刚才的曲子刚结束,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地凑着说话。
她五年前离开上海,回来后又一门心思读书,看着这阵仗,手指不自觉攥紧了凌钊的衣袖。
凑到他耳边小声问:“这样跳舞,真的没问题吗?”
凌钊瞧着她刚才还大胆调侃,现在却缩着的样子,挑了挑眉。
“刚才打趣我的胆子呢?”
他向来沉稳,很少这样噎人。沈奕玫愣了一下,猛地扭头看他。
舞厅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,被高挺的鼻梁分成两半。
锋利的眼眸隐在阴影里。
却亮得骇人。
里面像盛着碎星,光怪陆离的灯影又添了几分惑人的劲儿。
沈奕玫看得一怔,竟忘了反驳。
等她回过神想说话,下一支舞曲的前奏已经响了。
周围的人瞬间停了谈话。
男人们欠身做着绅士礼,邀请身边的女伴。
凌钊也看向她,眼神里带着询问。
沈奕玫犹豫了一下:“我还不太会跳……”
凌钊却笑了,学着她刚才的样子凑到她耳边:“我教你啊。”
温热的呼吸喷在耳廓,低沉的声音让她耳朵一热,抿着唇还想拒绝。
就见一个女生红着脸走过来,对着凌钊伸出手:“你好同志,我能请你跳支舞吗?”
凌钊愣了下,下意识看向沈奕玫。
就这一眼,沈奕玫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
她看着凌钊放下手里的汽水,唇角还带着笑,开口时语气很温和:“抱歉,我已经有舞伴了。”
—— 凌钊拒绝了。
沈奕玫怔怔的,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回肚子里,甚至偷偷松了口气。
他拒绝了,就好。
可下一秒,她又愣住了。
为什么会觉得“好”?
是自己说不会跳,现在又不想他和别人跳……
自己这是在干什么?
沈奕玫正乱着心思,就见凌钊看向她,眉眼软下来,弯了弯唇角。
他穿着一身白衣白裤,俯身对她行了个标准的绅士礼。
伸手时掌心朝上,声音温柔:“沈奕玫同志,可以请你跳支舞吗?”
舞厅里好像突然漫起了雾,沈奕玫的心像被水汽泡软,黏糊糊的。
她像隔着雾看东西,眼睛发花,神志也有些飘,下意识把手搭了上去。
“乐意之至。”
第25 章
她的手掌软乎乎搭在凌钊掌心,明明没什么重量,却让他心尖猛地颤了一下。
喉结悄悄滚了一圈,才压下那股莫名的麻意。
勾着笑,牵着她走到舞厅中间。
他一手环着她的腰,一手搭在她肩上,明明是最规矩的跳舞姿势,沈奕玫却觉得脸发烫。
因为凌钊看她的眼神,太亮了。
旖旎的灯光落在他眉骨上,把原本凌厉的五官衬得软了些。
连带着那双眼睛也温柔下来,深潭似的眸子里像转着星星,藏着说不清的情绪。
在那片星光里,沈奕玫只看到了自己的影子。
她看得发怔,心思一下子飘远了。
本就不熟的脚步顿时乱了,一脚结结实实踩在凌钊鞋上。
“嘶” 的一声,凌钊眉头轻轻皱了下 —— 这一下踩得是真不轻。
沈奕玫脸立刻红了,手忙脚乱想往后退:“对不起,哥,我还是先看别人跳……”
话没说完,就被凌钊打断:“没事的。”
他勾着笑,眼底的温柔像小时候替她背锅时那样,又好像多了点别的什么。
“哥说了,会教你跳舞。”
沈奕玫被他看得晃神,还没反应过来,环在她腰上的手突然加了点力。
下一秒,她的两只脚都落在了凌钊鞋上。
沈奕玫愣了好一会儿,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—— 凌钊这是把自己托在鞋上了?
她赶紧想挣下来:“我太重了,会压坏你的鞋……”
“不重。” 凌钊直接打断她的话。
两人离得太近,沈奕玫几乎贴在他怀里,他说话时胸膛的震动都能清晰感觉到。
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皂角香—— 和她用的是同一款。
沈奕玫还想再说什么,凌钊却压低声音:“嘘,好好感受脚步。”
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,沈奕玫的脸瞬间烧了起来。
心跳像擂鼓,咚咚咚敲得耳膜发疼。
她连话都说不出来,只能环着他结实的胳膊,微微抬头,看到他半张认真的侧脸。
这一刻她突然发现,这个从小护着她的哥哥,好像不一样了——
变成了一个让人心跳加速的男人。
沈奕玫彻底晃了神。
耳边的舞曲好像远了,她陷在凌钊的怀抱里,连时间都忘了。
直到曲子结束,舞步停下,她才赶紧垂眸,压下心里的异样。
刚想退出他的怀抱,脑子一昏,身子晃了晃就要摔下去。
“小心!” 凌钊眼疾手快,大手一捞,把她纤细的腰肢紧紧按在怀里。
他声音里带着紧张:“没事吧?”
沈奕玫像被烫到一样赶紧推开,眼神躲闪着:“没事……”
说着就要走,刚一动,脚腕传来一阵刺痛,她忍不住痛呼:“啊!”
凌钊脸色立刻变了,低头看向她的脚:“你的脚崴了。”
沈奕玫疼得说不出话。
凌钊眼眸沉了沉,弯腰就把她打横抱起:“去医院。”
第26 章
好说歹说,沈奕玫才劝住急着送她去医院的凌钊,决定先回家。
“真的没事,就是崴了一下,回去擦点药酒就好。”
她眼神认真,好像刚才痛得脸色发白的人不是自己。
凌钊还是不放心,盯着她的眼睛:“真的?”
沈奕玫怕他担心,也不想小题大做,赶紧点头:“真的!”
那模样像小时候闯了祸,保证下次再也不犯时一样。
凌钊看着她装乖的样子,终于笑了。
“行吧……” 他松了口气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走,我带你回家。”
说着就想再次把她抱起来。
沈奕玫愣了下,赶紧往后退了一步。
凌钊的动作顿住,皱着眉看她,眼神里满是疑问。
沈奕玫尴尬地笑了笑,脑子里全是刚才在舞厅,他抱自己时周围人诧异的目光。
看着凌钊一脸坦荡的样子,她更心虚了。
挠了挠脸,小声说:“没那么严重,我自己能走……”
凌钊没说话。
他看着沈奕玫垂着头,耳尖轻轻颤动的样子,好像明白了什么。
挑了挑眉,压下眸底的光,背对着她蹲下身:“上来。”
这两个字太熟悉了。
沈奕玫恍惚间回到小时候。
第一次来例假,她蜷在教室座位上,肚子痛得冒冷汗。
怕弄脏裙子,又怕被人笑话,一动不敢动。
是凌钊见她放学没出来,冲进教室找到蜷缩的她。
把外套脱下来给她围在腰上,然后俯身蹲下,声音坚定:“上来。”
少年单薄的背影和眼前男人挺拔的背影慢慢重叠,沈奕玫的心颤了一下,手指不自觉蜷起来。
原来这么多年,一直陪着她的都是凌钊。
心里像被温水泡着,又暖又软。
她没有犹豫,直接趴了上去。
被凌钊稳稳托起来时,她突然觉得庆幸—— 幸好当初没留在西藏,回了上海。
才有机会,重新靠近幸福。
沈奕玫想着,心里满是安心。
凌钊不知道她的心思,脑子里全是刚才在舞厅的画面。
闪烁的灯光下,她穿着嫩黄色连衣裙,像朵娇俏的玫瑰。
忽闪的睫毛下,杏眼湿漉漉的,从开始的怯懦到后来的大方,每一面都让他心动。
他看着她裙摆轻轻晃动的样子,心像被羽毛拂过,才忍不住把她揽在怀里跳舞。
凌钊有些羞愧。
沈奕玫只把他当哥哥,他却借着哥哥的身份,和她靠得那么近。
实在是…… 太卑劣了。
他垂头,自嘲地笑了笑,声音低沉:“对不起,是我不好,害你崴脚了。”
沈奕玫一怔,看着他自责的样子,有些无奈:“怎么会?是我自己不小心。”
她笑着,环紧了他的脖子:“我还要谢谢哥,教我跳舞呢。”
温热的吐息落在凌钊耳旁,他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第27 章
凌钊怔了好一会儿。
她凑得近,几缕发丝轻轻擦过他的侧颈,痒得人心慌。
温热的呼吸混着发丝的触感,让他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悄悄调整了姿势,才压下心里的异样。
可随之而来的,是一丝莫名的失落。
他,就只是哥哥吗?
沈奕玫的脚伤不算重,就是上下楼梯费劲。
凌钊干脆不让她下楼,每天把饭菜端到楼上。
沈母看着,笑着数落:“你就宠她吧!”
凌钊没说话,依旧每天三餐准时送,晚上还会拿着药酒给她揉脚。
沈奕玫知道他还在自责,也就没拦着。
可养了三天,脚已经好了,凌钊还端着药酒过来时,她就算脸皮再厚,也有些不好意思了。
“哥,我都好了,不用上药了。”
说着从床上站起来,在柔软的被褥间走了两步。
“你看,我这走得比平时还快,没人能追上我。”
凌钊摇了摇头:“不行,崴脚要养透,不然容易变成习惯性崴脚。”
他看向她,眼神坚定得让她没法拒绝:“坐好,我给你揉。”
沈奕玫知道争不过,只好坐下,又试着商量:“那我自己来,行吗?”
她问得诚恳,却不敢看凌钊的眼睛,像在躲什么。
凌钊太了解她了,一看就知道她不对劲。
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个弯:“不行。”
他长手一伸,轻轻把沈奕玫的脚踝拉到眼前。
“为什么啊!” 沈奕玫不服气地反问。
凌钊没理会她的挣扎,打开药酒瓶盖,倒了些在掌心。
双手快速搓热,才轻轻贴在她的脚踝上。
稍微一用力,沈奕玫就像被点了穴,瞬间没了声音。
凌钊这才松了点劲,瞥了她一眼:“药酒要用力揉进去才有用,你力气不够。”
沈奕玫不知道听没听进去,没说话。
凌钊专心致志地揉着,力度刚好在微痛又能接受的范围。
沈奕玫却咬着唇,耳尖红得能滴出血。
不是因为痛,是因为……
凌钊温热的掌心贴着她微凉的脚踝,不知道是药酒发热,还是别的原因。
接触的地方像烧起来一样,热度顺着脚踝往心口窜。
她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,想起这双手曾揉过她的头发,也曾环过她的腰。
那些画面在脑子里挥之不去,她忍不住问:“好了吗?”
“再等一下。” 凌钊以为她觉得痛,抬头安抚地看了她一眼,“是不是太痛了?我轻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的动作突然顿住。
沈奕玫的脸颊和耳尖红得像天边的火烧云,眼眶湿漉漉的,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。
凌钊愣了,下意识问:“痛吗?”
沈奕玫抿着唇,刚想说话,楼下突然传来邮递员的声音。
“沈奕玫,有你广州来的录取通知书!”
第28 章
当晚,沈家摆了满满一桌子菜。
沈奕玫对着录取通知书看了一下午,直到现在,指尖还在轻轻摩挲着封皮。
她真的考上了。
像做梦一样,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大学通知书。
沈父拿着酒瓶,笑得眼角都皱了:“广州好啊!改革开放的前沿,那可是新时代的风口!”
沈母却皱着眉担心:“听说那地方天天下雨,衣服晒不干,你去了会不会不适应?”
沈奕玫看着父母关切的样子,心里暖暖的。
她举起杯子,笑得灿烂:“那些都是以后的事,现在先庆祝我考上理想的学校!”
凌钊和沈父沈母也跟着笑,举起杯子和她碰在一起:“恭喜!”
凌钊看着对面眼睛发亮、满是雀跃的沈奕玫,轻轻抿了口饮料。
放下杯子,慢悠悠开口,回答沈母的话:“阿姨放心,我也去广州,会照顾好弈玫的。”
这话一出,三个人都愣了。
还是沈母最先反应过来:“是退伍转业的安排下来了?在广州?”
凌钊点了点头。
“部队安排我去广州的军校当老师。” 他看了眼沈奕玫手里的通知书,“就在弈玫学校旁边。”
沈母没多想,立刻拍着手笑:“那太好了!你们俩在一块能互相照应,我也能放心些……”
她看着两人,嘴里不停念叨:“真是巧啊,太巧了……”
沈父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下,眼神扫过凌钊,心里却明白—— 哪有那么多巧事?
只怕是这小子故意的。
他本想多说两句,可看到沈奕玫开心的样子,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算了,女儿高兴就好。
沈奕玫是真的开心。
自从高考结束,她就一直担心凌钊的转业安排。
按规定,退伍军人要在户籍地就近安排工作,可她报了广州的大学。
这就意味着,一旦录取,他们只能寒暑假见面。
每次想到这里,她心里就又失落又不舍。
尤其是那次跳舞后,明白了自己的心意,这种不舍更浓了。
甚至夜深人静时,她还想过,要是没考上广州的大学,就留在上海找工作。
她不想和父母分开,更不想和凌钊分开。
现在好了,不仅考上了大学,凌钊也要去广州。
简直是皆大欢喜!
沈奕玫比自己考上大学还高兴,再次举起杯子:“恭喜哥要当老师了……”
她犹豫了一下,抬眼看向凌钊,声音软了下来:“也恭喜我们,不用分开,能一起去广州。”
凌钊闻言,眼眸瞬间亮了起来。
直到月亮升到树梢,沈父沈母都睡了,这场庆祝的余温才慢慢散去。
沈奕玫还沉浸在喜悦里睡不着,下楼坐在院子里乘凉。
月色像流水一样洒下来,星星在天上闪着。要不是院子里的玫瑰早就谢了,虞美人在夜色里轻轻晃着,她都要以为是刚回上海那天。
沈奕玫望着月亮,没再想起西藏的日子,反而想起……
凌钊给她上药时,认真地说“我心疼你” 的样子。
心尖轻轻颤了一下,好像心里某个枯萎的角落,重新冒出了嫩芽。
她抿着唇,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惆怅,忍不住小声喃喃:“他会喜欢我吗?”
话音刚落,身后就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:“谁?”
第29 章
沈奕玫浑身一僵,猛地回头。
视线撞进一双深潭般的眼眸里。
那双眼眸亮得吓人,隐在院子的阴影里,像盯着猎物的狼,带着点危险的劲。
可仔细看,又能看到眼底藏着的一丝颤抖。
好像坚硬的外壳下,裹着一颗脆弱的心。
凌钊向来是温和宽厚的,沈奕玫很少见他这样。
她忍不住缩了缩,下意识想移开目光敷衍过去。
可话到嘴边,突然停住了。
脑子里闪过在西藏的五年。
那场无疾而终的暗恋,除了酸涩,还教会她一件事——
喜欢,是要讲出来的。
沈奕玫抿了抿唇,重新抬眼,直直看向凌钊:“你。”
心像在高空走钢索,悬得紧紧的,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。
她看着凌钊,觉得院子里的阴影好像凝成了雾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手指攥得发白,又怕他没听清,再次开口,声音带着点颤:“我喜欢你……”
“你会喜欢我吗?”
这话一说出口,周围瞬间静了。
月亮悄悄躲进云层,虞美人也停下了摇晃,好像都在替她紧张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沈奕玫才看到凌钊怔了一下,垂下眼眸,轻轻摇了摇头。
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。
这是…… 拒绝吧?
好像从钢索上摔了下来,眼看就要跌进万丈深渊。
可下一秒,凌钊突然抬眼,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,直直看着她。
唇边勾起一抹笑:“什么啊,明明是我先喜欢的,怎么让你先告白了?”
沈奕玫彻底懵了,还没反应过来。
凌钊已经大步上前,毫不犹豫地把她紧紧抱在怀里。
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自己骨血里。
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一字一句:“沈奕玫,我喜欢你。”
那声音像在她心里放了一场烟花,瞬间炸开。
沈奕玫后知后觉反应过来—— 他在告白。
坠落的身体没有摔疼,反而跌进了一个温暖又安心的怀抱里。
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,全是妥帖的慰藉。
她伸手回抱住他,嘴角忍不住往上扬。
暗恋的阴霾被晚风一吹就散了,心里只剩下释然。
上海的梅雨季节,终于在开学前结束了。
沈父沈母本想请假送她去广州,可刚好都有工作走不开,只能把她托付给凌钊。
凌钊立刻应下:“叔叔阿姨放心,我肯定照顾好弈玫。”
他说着,自然地看向身边的沈奕玫。
沈奕玫也点头:“爸妈,我都这么大了,能照顾好自己。”
沈母送他们到门口,又叮嘱了好几句才停下。
凌钊拎着行李准备走,却被沈父叫住。
“你们在一起了?”
凌钊愣了下,看着沈父,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沈父看着他,抿了抿唇,好像有话要说。
可想起刚才沈奕玫看凌钊时,眼里藏不住的爱意,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只严肃地嘱咐:“你是我看着长大的,人品我信得过。”
“弈玫能走出过去的阴影,和你在一起,我也高兴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 他皱起眉,眼神凌厉了些,“如果你让她受了委屈,我 ——”
话没说完,就被凌钊打断,语气坚定:“您放心,我绝对不会让弈玫受一点委屈,更不会让她受伤。”
他眼底满是认真,全是对沈奕玫的深情。
“我用生命保证,这辈子,绝不辜负沈奕玫。”
第30 章
凌钊的保证,沈奕玫没听到。
可她不用听也知道,凌钊有多在意她。
只要看一眼他的眼睛,那里面的温柔,就什么都说明了。
沈奕玫心里暖融融的,连广州黏糊糊的热气都没那么讨厌了。
刚下火车,她的额头上就沁出了汗。
看到凌钊要拦出租车,赶紧伸手拽住他:“坐公交吧,我不热的。”
凌钊摇了摇头,还是坚持拦了辆出租车,又从包里摸出瓶冰汽水塞给她,报上学校的地址。
凌钊声音放得软,怕她犟着要省车费:“听话,广州太热,你又晕车,公交一坐就吐。”
沈奕玫没反驳,轻轻应了声。
车窗外的高楼擦着玻璃往上窜,沈奕玫趴在窗边,眼睛亮得很。
“上海都没这么高的楼…… 广州真不一样啊。”
她还想多叹两句,司机忽然透过后视镜扫了眼,操着一口广式普通话笑:“小夫妻第一次来广州啊?”
沈奕玫没听清,只歪了歪头,对着后视镜里的司机笑了笑,点了点头。
凌钊坐在旁边,没忍住勾了勾嘴角,用粤语回:“是啊,来广州上学和工作。”
司机见他会说粤语,又多聊了几句。
沈奕玫转头盯着凌钊,像刚发现他藏了个秘密,眼睛倏地睁大。
她凑过去,声音压得低:“我怎么不知道你会粤语啊?”
凌钊手里的折扇没停,另一只手用纸巾轻轻蹭掉她额角的汗:“部队里有广东战友,跟着学的。”
沈奕玫点点头,又问:“那司机刚才说的什么意思?”
凌钊扇扇子的动作顿了顿,向来板正的脸上忽然漏出点狡黠,挑眉看她:“你真要知道?”
“当然!” 沈奕玫用力点头。
凌钊凑近她耳边,声音轻得像风:“他说我们是夫妻。”
沈奕玫愣了两秒,耳朵“唰” 地红了半边,连耳尖都发烫。
她含羞看了眼凌钊,想说什么,又顾忌着前排的司机,只能压低声音:“你…… 什么夫妻啊?你怎么不提醒我,我就这么点头了?!”
凌钊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,眼里全是笑:“我想否认的,但是你已经点了头了。”
沈奕玫的脸更红了。
她皮肤本就白,这会儿又气又羞,连眼尾都泛着粉。
还斜着瞪了凌钊一眼,那眼神哪里是生气,分明是羞怯。
凌钊笑出了声,伸手拍了拍她的手:“没关系,反正他也不认识我们。”
他抿了抿唇,声音放得更柔:“更何况,我们的事叔叔已经知道了,还让我好好照顾你呢。”
沈奕玫还想追问,车忽然停了—— 学校到了。
日头晃得人睁不开眼,校门口的鎏金大字却看得分明。
沈奕玫站在车边愣了瞬,才反应过来:新的生活要开始了。
她转身想拿行李,却见凌钊已经把她的行李箱拎下来了。
“哥拿着就好,走吧。”
沈奕玫点头,刚要往校园里走,又想起车上的话,一边走一边问:“爸怎么知道我们在一起的?”
“当然是叔叔自己看出来的……”
凌钊后面的话,被校园里的喧闹声盖没了。
没人注意的角落,一束黄玫瑰垂着头,花瓣落了几片,又被风吹得散了。
一个挺拔的男人站在路旁,看着那两个并肩走远的身影,手悄悄攥紧了。
沈奕玫已经找到喜欢的人了啊……
他该为她开心的,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呢?
第31 章
四年像被广州的台风刮过,眨眼就没了。
转眼就是沈奕玫毕业前的最后一个生日。
她已经拿到了设计院的工作,凌钊也从军校辞职,下海经商了。
沈奕玫刚结束最后一次实习,拎着行李回宿舍,就被宿管阿姨叫住:“沈奕玫,你的花。”
她愣了愣,鼻尖先碰到一股甜香—— 阿姨手里捧着束黄玫瑰,花瓣上还沾着水珠。
沈奕玫犹豫了下,还是问:“您还是没看见送花的人吗?”
阿姨摇摇头,笑着叹:“每年今天一束花,送了四年都不露面,这小伙子真够长情的。”
沈奕玫笑了笑,没说话,抱着花说了声谢谢,转身往楼上走。
她不是猜不到是谁送的。
只是…… 她看着怀里的黄玫瑰,轻轻叹了口气,有些无奈。
都过去这么久了,他怎么还不肯放下呢?
沈奕玫进了宿舍,随手把花放在桌上。
花里夹着的小卡片掉了出来,顺着桌角滑进垃圾桶,她没看见。
她只着急换衣服,想赶紧下楼。
室友们凑过来,戳戳她的风衣:“打扮这么靓,是要去找你凌钊哥约会吧?”
沈奕玫迎上她们的目光,大方点头:“是啊。”
她早没了刚来时的青涩,面对室友的揶揄,一点都不害羞。
室友们笑作一团,有人羡慕道:“真羡慕你啊,拿到设计院的工作,还有稳定的恋爱……”
沈奕玫笑了笑,没接话,背上包就往楼下跑:“我先走了,晚上回来给你们带金街的肠粉。”
她走得又急又快,脚步都带着风。
她实习的黄土高坡信号差,电话得找山顶的信号塔,半个月才能通一次。
凌钊忙着做生意,连确切地址都没有,信也不好寄。
两人分开了五个月,凌钊昨天才回广州。
沈奕玫在山里待了五个月,早就想凌钊想疯了。
这次回来,她没跟凌钊说,想直接去他租的房子,给他个惊喜。
可刚走出学校大门,她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她日思夜想的人,就站在面前。
凌钊就站在宿舍楼下,黑色长风衣被风吹得晃了晃,脖子上围着她织的藏青围巾,笑着看她。
风卷着几片落叶从他脚边飘过,吹乱了他的头发,露出眉眼间的温柔。
沈奕玫站在原地,呆呆地叫了声:“哥……”
凌钊勾了勾唇,对她张开双臂:“好久不见。”
五个月的思念像潮水,瞬间把沈奕玫淹没。
她手指都在抖,几步冲过去扎进他怀里,鼻尖蹭到他风衣上的冷意:“哥,我好想你。”
靠在熟悉的怀抱里,沈奕玫忽然像个孩子,把所有思念都倒了出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
凌钊的声音很沉,把她抱得紧了些,头埋在她颈侧。
这五个月,不止她在想,他也被思念熬得难受。
他还想说什么,抬头看见周围人来人往,又把话咽了回去,替她拉开了车门:“刚回来,肯定饿了吧?我订了餐厅,先去吃饭。”
第32 章
餐厅是沈奕玫最喜欢的那家。
是他们大学常来的—— 菜不算顶好吃,也不高档,就因为窗边能看见海滩。
沈奕玫是上海人,从小见的都是蜿蜒的小河,听的是吴侬软语。
来了广州,才第一次见真正的大海。
刚来时,她总缠着凌钊来海边,吹吹海风才觉得舒服。
四年过去,对海的新鲜感淡了些,可这次吃完饭,两人还是默契地没上车,往海滩走。
天边烧着大片红霞,把海面染成了暖红色,浪头一卷,就碎成满海的金箔。
夜风裹着海的咸涩吹过来,还带着点凉意。
沈奕玫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。
下一秒,颈间忽然一暖—— 凌钊伸手解下自己的围巾,绕着她的脖子缠了两圈,指尖轻轻捏着边角打了个结。
“夜里风冷,小心着凉。”
沈奕玫看着他温柔的眉眼,忽然愣了神。
恍惚间,好像回到了四年前—— 她备战高考,凌钊带她去看电影的那天。
那晚的细节记不清了,只记得他也是这样,眼里只有她一个人,认真又诚挚。
只不过上次,他围好围巾就退了一步;这次,他却上前一步,牵住了她的手。
掌心的温度传过来,沈奕玫才回神。
她盯着他的侧脸,忽然眯起眼,拽了拽他的手:“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啊?”
在一起四年,她从没问过这个问题。
今天突然问起,全是因为眼前的场景,太像从前了。
凌钊愣了下,很快又笑了: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就是想到告白的时候,你说‘是我先喜欢的’,我好奇嘛……”
沈奕玫晃着他的胳膊撒娇,眼睛亮闪闪的,满是期待。
凌钊却挑了挑眉,故意移开视线,想岔开话题。
沈奕玫却瞥见了他微红的耳尖。
本来只是好奇,这下彻底被勾起了兴致:“怎么害羞了?”
她凑得更近,盯着他的眼睛:“是不好意思说吗?”
她抱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,拽着他的胳膊不放:“说嘛说嘛,我又不会笑话你……”
凌钊被她缠得没了脾气,捏了捏她的脸,投降道:“我说我说。”
他摩挲着她的手,看着落日慢慢沉进海面,天色一点点暗下来。
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:“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只知道反应过来时,视线已经离不开你了。”
“高中毕业我去参军,其实是跟自己较劲 —— 我怕那只是青春期的糊涂账,怕毁了两家人的情分。”
“可分开的那些日子,我才确定:不是懵懂,是真的心动。”
落日最后一点余晖也散了,天骤然暗下来,海边静得只剩浪声。
沈奕玫还没回神,就见凌钊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个小盒子,指尖都有些发紧。
“所以,亲爱的沈奕玫女士,你愿意……”
他缓缓单膝跪下,抬着头看她,眼里全是诚挚:“嫁给我吗?”
沈奕玫的心尖颤了颤,望着凌钊的眼睛。
那里面好像落了星辰,又映着海面的波光,而最清晰的,是她自己的倒影。
她笑着,声音轻却坚定:“我愿意。”
忽然有烟花“咻” 地窜上天空,炸开满片金红,像是在为他们鼓掌。
沈奕玫和凌钊相拥,交换了一个满是爱意的吻。
千里之外的西藏,有人骑着马在山间走,手里撒着玫瑰籽。
凛冽的风吹过,他耳上的绿松石耳坠轻轻晃。
马背上的人忽然勒住缰绳,抬头望了望天空。
零星的雪花飘了下来。
西藏的冬天,到了。
